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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鐵站的煙火-2

她終究看清了事實的真相,認清事物的本質。選擇了接受自願離開。她無法承受他強大內斂的淡漠。自始至終都無法瞭解他深入他。
  
  掙扎的痕跡瞬間平復。在情感的大漠裏他迷失方向無法抉擇,即便深陷沼澤泥淖,也無力攀援,必得要她伸出手拉他,她是他的劫難。他無法選擇愛與被愛。而她天性裏就是自己的主宰,除卻生命不可被選擇。
  
  表相平靜之下往往是潮湧顛沛的深潭,無從探個到底。黑暗的力量蟄伏,飽滿的汁液總能在你毫無防備之下噴湧,灑了你整個天空,儘管密閉。她是黑暗裏生長的植物,鬼魅淒厲。勢必會沿途走下去。不計後果。
  
  遊走各個陌生境地。拍照。寫作。冷淡。抽煙越來越凶。臉色蒼白。煙味濃重卻難以覺察。像罌粟花妖嬈。走走停停,目標不明確。意圖終得在蟄伏一段時間方可確認。沒有固定的收入,陌路索取的曖昧迅疾了結,從不解釋,也不去追究底細,意圖。在黑夜來臨以前離開。
  
  夜裏驚醒。穿著蕾絲內衣四處走動。大口大口地喝水,試圖填滿身體的空虛和缺陷,那個未成形的孩子時常來到夢裏,他在河對面招手,對她笑,哭泣。然後消失不見。她一次次看見他在眼前,卻無能為力。他是她唯一親近的人,與之有甚密的聯繫,是她血肉裏衍生出來的肉體,等不及成形。便被告知終結,毫無選擇權。像她自身的出生,未經允許,那個女子就強行把她生下來,並棄之不顧。她和他都是被選擇的。別無選擇。
  
  路過G城。適逢初春。木棉花開得正盛。火紅火紅的。大團匍匐在枝頭上,寂寞伸展,氣味清淡。在空氣中獨自仰望,枝丫幹禿。簇擁並且無力。越是豐盛濃烈,越是趨近荒蕪寂寥。人潮鼎盛。流亡潛行。火車軌傳來喑啞低沉的嘶鳴,轉了一圈又離開了。不知道它終年行駛有沒有想過停歇片刻。或者選擇歸途。
  
  她沒有告知他。回來了。其實她一直都在流浪。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
  
  對於一個無法愛上別人的人,行走遠方是最為適合最安全的方式。保持一種狀態並持之以恆,內心才有堅定的信念和依靠。她無法與世界接壤,對談,交叉。難以在它的世界裏尋找與自己理想符合的意願。
  
  地鐵站。斑駁。有了歲月的舊痕。第一次來到這裏是12年前。少女出走的姿態。張狂。氣盛。絕望。靜寂。隱忍。經受他的磨洗,抵達他內心深海的洞穴,求得一席之地。她不是故意為之。是他太過於愛她寵溺她,時常毆打她,施展他粗暴的性情。又在暴打之後憐惜地疼惜她,與她撕扯,哭泣,悲滄。為她處理傷口,狠狠用煙頭戳傷自己的皮膚,許諾不再傷害她。只要她不離開他。
  
  她只是笑笑。不作回答。
  
  她也同樣決絕回報他。向他索取食物和溫暖。對他冷淡,不顧他怎樣哀求或以暴烈的方式對待她。時常要他一整夜不得安眠,不斷地索取,纏綿,要耗盡他的力氣,吸取掉他的精華,不容許他一絲絲懈怠。三年裏。她被他關在屋子裏,未曾出逃。願意在漆黑的屋子裏與世界最後的一個生物進行各種行為。她的世界從來沒有過白天和光明。
  
  宿命的劫難,不管經歷多長的時間,也不管去向何處。最終還是會回到原點。她是他終生的劫難。他依舊穿著那身衣服,那樣的容顏,那樣的謙和。有了滄桑感,眼神空洞渾濁,旺盛的東西經歷了盛放,凋亡了。如同盛大的花展,經歷含苞待放,極力噴薄,迅速凋零。紛紛蒂落。連痕跡都沒有。他一眼看見了她在角落裏。像個孩子蜷縮著身子。不再是個孩子。有女子沉潛淡定的底色,一如既往的淡冷,不輕易如人願。
  
  她也看見他。靜默無聲至極。千年以前就流經彼此的河流寂靜不息。他們住進彼此的世界,抽不出來,看到對方已經磨碎的肢體,看到對方所有經歷的線索和行蹤。無能為力。
  
  他走過去。囁嚅不言。靜待她先開口,告知他這些年所去過的地方和遇到的人。還有,問她,記不記得他們禁錮對方的日子,他們未成形的孩子,如果,如果還在,他已長成沉穩謙和的少年。
  
  眼前這個男子。他的身心得不到不安穩。一段婚姻始終禁錮不了他追隨她行走的思想和靈魂。在遇見她那一刻,靈魂就歸屬了她,再也離不開。她對他熟稔並且清楚,但從不去滿足和遷就他。任由他自行了斷。她的愛帶著罪孽,解救不了他,也無法選擇與他共同走向盡頭。盡頭從來是虛妄的,它只有極端和邊緣。她屬於旅途。不知疲倦。
  
  她坐上最後一趟列車。轉身。不留一言一語。
  
  決絕取捨。不留餘地。過多的記憶最後還得過濾,情願它一次清空到底。節制投放,履行意願。不帶有任何目的性。
  
  還要走多遠。才能回來。他輕輕言說。隨著地鐵口一陣強風散去。
  
  他那句含蓄在心底的三個字終究沒說出口。他以為她知道,她會選擇留下。以為她還是昔日那個女孩會不依不饒任他決斷,與他撕扯,不離棄,不妄斷。她還會回來,他相信。
  
  煙火寂寞。總不及她的風情,四處施展。卻只有一個人觀望。而那個人遙遙相隔,並且不得而知她的去向和行蹤。
  
  她沒有告訴他,這些年,她只等他再次說那三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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